文/锦字素笺

    最后一班车开走了，杨紫坐在候车室里长长的木条靠椅上没有动。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下午，眼睛望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候车室里的人群由喧闹到萧疏，渐渐空无一人，她还是这样坐着。身旁是她的大书包，整个下午，陪伴她的只有这个鼓鼓笨笨的书包。

    秋阴不散霜飞晚。她嘴里嘟囔着念这句诗，动了动冻得麻木的脚指头。身边突然有人斜斜地靠坐过来，她一惊，扭头看去，却见林皓哲安稳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前方，兀自笑着。

    “第一次离家出走吧。”他转过头对惊异万分的杨紫揶揄地笑一下，右颊的酒窝深而狭长。这是他的招牌笑容，一笑就露出右颊的酒窝，使得他的笑里充满捉摸不透的另类慧黠。

    “男生竟生着一只酒窝。”杨紫总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样说。然而当林皓哲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女生们明显像被小炸弹投中，引起小小的哗然和骚动。

    “最后一班车开走了，你没有抓住机会。”林皓哲继续挖苦她。

    “要你管！”林紫瞪他一眼，又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林皓哲哈哈笑起来，“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你是怕我向大家公开你的糗事吧？别怕，老实说，我也是离家出走的。”

    杨紫狐疑地看他，“那你为什么没走？”

    林皓哲站起来拍拍手说，“因为我也没有抓住机会，车开走了。而且，我也饿了。”他回头见杨紫还坐在长椅上，就走过来不由分说拉起她，“难道你坐了大半天还不饿？真是圣斗士啊。”

    “喂，等等”，杨紫迅速扯过自己的大书包，跟着他走出候车室，一边不依不饶问他：“你刚说谁是圣斗士，你才是圣斗士！”

    “你是！”

    “你是……”

    其实杨紫与林皓哲的关系并不好。两人都是班级里学习数一数二的人物，每回考试，两人都像斗鸡，卯足了劲儿要赢过对方。林皓哲看不惯杨紫矝持的模样，杨紫也瞧不上林皓哲吊儿郎当的油滑。于是二人各自拥一批死党，明里斗，暗里也斗。

    例如“圣斗士”这个封号，源于一次登山比赛。

    杨紫平日最怵的就是登山运动了。那次登山，她先是拼命往上冲，后来就不行了。走到半山亭时见到有卖手编草鞋的摊子，心里十分喜欢，就停下来购买。她执意只买一只，卖草鞋的老人执意要卖一双。他说，“你给我一双鞋的钱买一只我也不卖，我知你买回去挂在墙头摆在案上当风当景，可是对不起，我编的鞋是用来穿的而不用来看的。”她回头看了看，就放下一双草鞋的钱对他说，“后面全是我的同学，你随便给哪个人好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好容易登到山顶，气息未定之际，林皓哲与他那群死党站在山石后面看着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她爆发一阵大笑。她忍不住怒目圆睁，大声吼，“笑什么笑！”

    林皓哲笑得一手撑着腰，一手指着她说，“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叫奥特曼。意思是‘噢，特慢’！”

    杨紫听得勃然大怒，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是圣斗士！”

    于是还没等到下山，“圣斗士”与“奥特曼”的名号已经广为传遍了。后来一次早自习，高年级的代班老师竟问，“据说，你们班有个奥特曼，还有个圣斗士？我劝你们把精力放到学习上来，别看这小孩子看的打打杀杀的卡通片。不过，我个人比较喜欢希瑞公主。”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杨紫窘得满脸通红，扭头却见林皓哲正促黠地看着她笑，右颊上一个深而狭长的酒窝。

    当然林皓哲也没能躲过杨紫的捉弄。一次上英语课，林皓哲竟用课本作掩护睡起觉来。英语老师提问从来是喊学号的，正巧那天就喊到林皓哲的学号。他被同桌推醒，茫然地站起来。杨紫心念一动，立即悄悄朝向他念道，“%#￥%…@”，这一串她自己都不知所云的鸟语竟被林皓哲不假思索当成救命稻草来抓，也张嘴依样画瓢地说了几个音节。等他发现不对时，英语老师早瞪圆了眼。

    杨紫则掩着嘴将头埋在桌下笑个不停。林皓哲坐下后，暗地里朝她气急败坏握了握拳头，她即刻回他一个吐舌头的鬼脸。

    后来，她才知道，林皓哲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奶奶，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才在课堂上打盹的。她隐约记得曾经听说过，林皓哲的母亲早逝，父亲又长期在国外，他自小与奶奶相依为命，不由就心生了愧疚。

    转眼到了学期末，班里实行“一帮一”互助学习计划，大家都在自由组合互助对像。杨紫一直下不了决定，因是互助，她也想找一个理科学习比较拔尖的对象来请教自己学习上遇到的问题。然而同学们几乎都一一配对完了，她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并且，她发现林皓哲似乎也没有找到互助对象。

    同桌的麦小簇说，“你还是找林皓哲吧，你们学习成绩都这么好，正好可以互助，你帮他补习文科，他帮你补习理科。”

    杨紫往林皓哲座位方向望去，位子空着，他不在。窗外有风吹来，翻动桌上敞开的书页。她在心里叹口气，实在拉不下这张脸去向他开口寻求互助。

    最终，杨紫和林皓哲的“一帮一”互助是班主任促成的。那天在班会课上，已找到合作伙伴的同学们一对对上台发言，表示会好好合作，争取在期末考试中让对方与自己的成绩上一个台阶。班上时时响起一片掌声，鼓励发言的同学。

    班主任见杨紫和林皓哲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于是问，“你们两个人不打算联手合作一次吗？”他们看一下对方，都不言语。

    班主任呵呵笑起来，“就这样决定了！你们起来握握手吧，别老是坐着大眼瞪小眼的。”

    他们只好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对方。林皓哲先伸出来手轻声对她说，“好好合作。”她也红着脸伸手和他握一下，悄悄抬眼，竟发现这个爱捉弄人的男生的脸也有些红。

    不知谁带头喊了几声“奥特曼！圣斗士！”，四下哄堂大笑。

    从此，两人便约定在每周两次的晚自习上互帮互助，补习的过程也伴着斗嘴。

    “唐宋八大家的代表作还不知道吗？不会连他们是谁也搞不懂吧……”

    “你有时间还是搞懂逆映射定理反函数吧……”

    “笑什么笑，男人有酒窝真的不好看！”

    “你怎么可以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说你的单眼皮可以去割道缝了，现在整容医学那么发达……”

    杨紫的同桌麦小簇时时摇头，“冤家哦，你们两个。”

    就这样过了段时日。这天晚自习时突然停电，窗外下起淅沥的雨。男生故意学狼嗷叫，胆小的女生惊叫连连。杨紫皱眉问林皓哲，怎么办？

    林皓哲一言不发出去一会儿，带回一枝蜡烛和一盒火柴。

    那个夜晚，在柔和的烛光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窗外传来的雨声更添夜的静谧。两人一起背诵：“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 何人不起故园情。”又背：“峨嵋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杨紫说，“圣斗士，你挺能干的嘛，竟想出用蜡烛这一招。”林皓哲破天荒没有还嘴。隔着摇曳的烛火，杨紫发现他的表情很温柔。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雨一直下到晚自习结束仍未停息，杨紫和林皓哲走出教室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母亲正在走廊上。她跑过去惊喜地问：“妈，你怎么来了？”母亲微笑着说：“我都来一阵了，你在复习，没有打扰你。喏，给你送伞来了。”她回头对林皓哲说：“圣斗士，你没带伞啊？这样吧，你把我的伞拿去，我和我妈撑一把就行了。”说着就从母亲手里接过伞来往他手里塞，林皓哲连忙推却说不要，然后匆匆向杨紫的妈妈说一声阿姨再见，就顶着书包跑进雨幕，一任杨紫在身后叫唤。

    杨紫拎着伞望着雨幕发呆，身后的母亲却冷冷地说，“够了没有，要不要回家。”

    翌日下午，杨紫即被班主任通知结束与林皓哲的“一帮一”互助。

    “你妈妈说你现在要全副精力放在高考上，不要和男生接触太频繁……杨紫，理解家长吧。”班主任为难地说。

    杨紫低着头走出教师办公室，羞愧难当。远远她看到林皓哲穿过走廊走到操场上去，她想过去同他说，母亲因为她高考，限制了她所有的自由，她恨死了。上一次在车站遇到，就是因为她受不了母亲的专制想要出走。她想和他说对不起。犹豫着，林皓哲走出视线，她终于没有过去和他解释。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班上的同学都在传说林皓哲要走了，林紫特别留意这些传言，心里阵阵难过。

    又是一个微雨的黄昏，杨紫做完值日，走出教室时，暮色已经降临。走廊的尽头，林皓哲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笑，脸上挂着他招牌笑容，右颊的酒窝深而狭长，显出另类慧黠。

    远远地，他向她打招呼：“喂，奥特曼，你真的是很慢，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她走过去，他仍笑着：“奥特曼，我要走了，送我奶奶去国外我父亲那儿治病，这下没人和你比斗了。”

    她的鼻子酸一下，问他：“不回来了吗？”

    “总有一天要回来的，”他拍拍栏杆说，“我看中的可是国内的政法大学哦。”

    林紫惊喜地说：“真的！我也是！”

    “好！那我们约定，西南政法大学见！”林皓哲向她伸出手。

    林紫也伸出手和他相握，相视一笑。

    林皓哲又笑了，“奥特曼，记得带上你登山时买的那只草鞋。”

    “圣斗士！这么说另一只草鞋在你那儿！”林紫诧异得叫起来。

    “没想到吧。”林皓哲哈哈笑起来。

    街灯亮起，晚风初凉，送来校园里阵阵草木清香。林紫也笑了，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有一个被她唤成圣斗士的有酒窝的男孩。有了他的参与，她的成长道途就不寂寞。天边升起第一颗星辰，她对着它暗暗许愿，为了这个约定，她一定会更加努力。

    又及，在中医堂坐着候诊，问我妈几点了，她朝右一看，说十点。我问她，钟在哪？她仍是朝右，下巴抬一抬，告诉我在墙上。我找了找，隔了很宽的走廊的墙上果然贴着一个圆形物体，貌似钟。我便笑道，你眼神真好，如果你不说，我断不会知道那个竟然是钟。

    嗳。

    吃了很多的菱角，很多新鲜莲子熬的粥。看一本《晚清宫廷生活见闻》，八二年，文史资料出版社出版的，感觉论调十分地“革命”。周末过去了，新的一周开始。

    阳台上的杜鹃花前两三个星期却意外地打着花骨朵，绽开了一枚。零丁地挂在枝头十余日，也就彻底蔫了，由原来娇艳的玫红，转为酱紫，后又变作白紫不均的色泽，像是酱紫的颜色被水洗过、被日头晒褪了色似的。这是末摘花了。我看到秋雨的枝头上唯余的清黄的果子，或眼见花盆里迟迟未凋实则萎顿的花朵，总是会想到末摘花。《源氏物语》里那个丑丫头末摘花，脸色发青，鼻尖红红，坐着时很高，等于双腿很短，鼻子极长，令人一见到它，就疑心是白象的鼻子，额骨奇宽，叫人害怕。身上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夹衫，颜色已褪得差不多了，上面那一件紫色短褂，也十分破旧，近乎黑色。然而我觉得这些并不是关键，主要是因为她木头木脑，言语无趣，只会嗤嗤窃笑，扭捏作态，不懂大方作答的缘故，才使源氏公子兴致索然，一想到这位脸色发青，鼻尖红红的丑姑娘就在心里十分好笑。

    《源氏物语》里女子的名字总是语义双关，比如空蝉，引申为蝉蜕；比如夕颜，指白色的花，黄昏盛开，翌朝凋谢，悄然含英，又阒然零落，意味着突然香消玉殒的薄命女子。这些都是书中女子的像征。末摘花，形容得多贴切，昔日我囫囵将书读一遍，竟对她印象最深。主要缘于源氏公子与紫姬玩笑时一个场景，他画一个女子，长发铺地，最后在她鼻尖上点一个红色，甚是难看。又在镜台前照自己容貌，忽然灵机一动，抓起红笔来往自己鼻尖上一点，这样漂亮的容貌也变得十分难看。还佯装揩拭不去这鼻尖的颜色，让紫姬着急。这些场景十分好笑，亦令人同情那位末摘花小姐。miya说得好：“每次想到亲王小姐，源氏便会联想到空蝉。同样是丑女，空蝉懂得遮丑，懂得以举止言谈、识礼知书淡化她的天生恶劣条件。可这位象鼻马脸小姐，该如何形容呢？只能说，丑得很老实，丑得很正直，甚至丑得令人于心不忍。”

    呵，令人忍俊不禁。 

    后来又去了卧龙谷，草坪如毯铺张，群峰耸立。坐小小的没有刹车的底部装了两排履带的滑橇从草坡上滑下去。其实是疾驶下去，但觉耳旁风声呼啸，我一壁高声尖叫一壁风驰电掣。中途翻了车，我从滑橇上飞离，扑甩草坪上，着地那一刻，我竟奇怪地想像电视剧的武打镜头也有这样的，我的速度也蛮快。蹭破了膝盖的皮，爬起来仍旧坐到滑橇上继续尖叫着往下冲。后来又去隔邻的另一片草场，穿类似于旱冰鞋但底部带履带的专用鞋、戴好护膝，拄着滑杖从草坡高处向下撑滑。这个运动难度系数较大，我撑得两条手臂再没气力了，只好将鞋脱在坡底下，赤足上坡。

    午餐亦在北峰上，餐前喝一盏姜汤。清蒸鲢鱼、草鱼，溪里小虾、小鱼椒盐煎炸，九层糕、蒸山薯、山菌、土鸡、拌野菜，又有雪亮锡壶装的自酿青红酒，自是尽兴。

    昨儿晌晚归家，沐浴完毕，再也撑熬不住，栽下便睡，困乏到没有一丝气力。今晨九时许便醒了，浑身没有一处不酸疼的，尤其两条手臂，连上举的动作都显困难。赖在床头看书，十一时许写了一章文字，下午欲午睡，却再无睡意，除断续凑到电视机前看会儿比赛，便是看书了。吃了两碗红枣莲子羹。我妈买新鲜的莲子，剥去壳儿，再细细将莲心抽离。我阻止她如此做，觉得熬出的莲子羹还是带丝丝儿苦意的更好，那苦亦是水浸浸清灵灵的，略略的苦，用我爸的话说，是带了清气儿的苦。然新鲜莲子剥去壳直接往嘴里丢时，我却不忘将莲心抽出，未熬煮过的莲心误吞，连舌根儿都觉苦啊。至于那晒干了的莲子，我是拒绝吃的，新鲜莲子入嘴绵软即化，而莲子干却失却水份，没有香气，食之无味。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濯素手，札札弄机杼。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烟霄微月淡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 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霄中。”“恐是仙家好离别，故教迢递作佳期。 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清漏渐移相望久，微云未接归来迟。 岂能无意酬乌鹊，惟与蜘蛛乞巧丝。”

    这些诗词都是曾经背过的，当时年幼，在屋顶上乘凉，坐在凉簟上，依父母的指引，在满天璀璨星斗中去辨认牛郎织女星，我认得牛郎星是很亮的那一颗。以至于后来结识水哥哥，与他绊嘴时，他抛出一句：“你这么笨，把你扔在原始森林里你肯定一天就死掉。”我不服，回敬他“你两个小时就呜呼哀哉。”他问为什么，我自鸣得意地告诉他，我小时候就学会夜观星象。嗳，其实观的就是牛郎织女星，北斗七星也不能每回寻着。

    翻了下文件夹，竟找着读书时寄给晚报上刊登的一个稿。赫颜，那时的我，怎么这样写东西：

    “情人节的玫瑰    不知曾几何时，恋人们开始对2月14日情有独钟。这一天，城市仿佛披上了爱情的盛装，玫瑰的嫣红温暖着大街小巷，心心相印的气球放飞着浪漫的心愿，清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糖果香味。这一天，玫瑰的销量猛增，价格猛长，玫瑰成了尽在不言中的爱情代言。这一天，比起恋人们或矜持或兴奋的幸福微笑，鲜花店的老板们的笑意更是从心底荡漾上了眉梢。

    虽然历经多年的中华文化的浸染，向往“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的默契，心怡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缠绵，推崇简约浪漫的柔情，但仍无法抗拒鲜花巧克力的魅力诱惑。在这两样号称“爱情法宝”的“俗物”围攻下，止不住内心的欢天喜地，于是，忍着不问着那令人心疼的价格，于是，又一次难以“免俗”地被其俘虏成浅呤低笑的小女人，于是，便又忆起了在河边中学时那阵云淡风轻的日子。

    那时的操场总是绿草茵茵，风儿总是静静悄悄，那时的玫瑰含苞待放，眼神总闪烁着热烈和期待。不知从何时开始，当年少时的梦掀去幻想的薄雾逐渐明晰时，青葱岁月里的青涩也随着现实消磨殆尽。每当看到许多女孩们的笑脸和我一样盛开在玫瑰的娇艳中时，总在心里浮现那个要在我窗前种满各色玫瑰的男孩的承诺。于是，便忍不住呤呤笑容，为那意气风发的年代，为那固执任性的青春，也为那满溢幸福色彩的玫瑰……”

     在红袖的连载前日只贴到四千字时便被联系签约，今日被死催烂催着写足万字，签了约。又跟了责编，逼上梁上，开始地狱式码字了。

    日本史上，延历十三年（794年）至同治元年（1185年）约四百年期间，史称“平安时代”，朝权的各派势力倾轧不断，政治暗杀与怨屈重重，枉死无数。桓武天皇与早良亲王兄弟同室操戈，后桓武天皇假借宠臣藤原种继被暗杀事件，在朝廷内进行了一场整肃活动，彻底排除异己。无辜的早良亲王绝食十天，仍不能让他的同胞哥哥挽回流放他到淡路岛的判决。途中，早良亲王因过度衰弱，于演川高濑桥畔饮恨而终。隔年，早良亲王的怨灵便突然显现，桓武天皇的夫人、生母、皇后便相继死去，伊势神宫也遭遇火灾、全国各地爆发疫病、皇子安殿亲王也罹患重病。应朝廷急召而来的阴阳师对这些异变进行占卜之后得出“是早良亲王作祟”的结论，为了平息他的怒气，桓武天皇命人重新修整了亡弟的坟墓。当日，京都降下暴雨，其后祟灵暂歇。受到此事的影响，桓武天皇最终放弃了迁往长冈的计划，改迁平安京。京都易址之后，安殿亲王的妃子却仍然死去了，富士山也突然喷发，桓武天皇终于患病卧床，并很快驾崩。桓武天皇在结束他七十寿数之前的20余年间，始终费尽心思想镇抚早良亲王的怨灵。而现今的日本京都，即是他拜怨灵之祟而兴建“平安京”。

    怨灵，始终伴随着平安时代政治活动行进的过程。在那时，军事与咒术表里相应，身为大将的武人，都懂得阴阳五行咒术，也深知寺院、神社的建筑工程。一个王朝建立起来，宗教也应运产生。

    前日从谢飞妹妹那里看到《百鬼夜行图》，甚觉有趣，返魂香、烟烟罗、姑获鸟、猫妖、入内雀、发鬼、河童、魑魅......有一些鬼魅过去稍有了解过，再看仍是新鲜，觉得有意思，触碰到一个民族最民俗的鬼神禁忌传说。其中一个“道成寺钟”，讲的便是桓武天皇与早康亲王的这段怨灵作祟逸史。

    《平安日本》里提到一个“学问之神”菅公，醍醐天皇时任右大臣，被左大臣藤原时平进馋客死他乡，怨灵作崇了三十余年，京城洪水、疫病、旱魃、赤痢、咳嗽、天花病不断，且皇太子不幸夭折，这位皇太子的母亲是藤原时平的妹妹。此时，正是菅公过世整二十年，而陷害他的藤原时平，也早在十五年前过世。而怨灵还在作祟，皇太子过世后立新皇太子，立后三年，五岁便夭折，这位皇太子的母亲是藤原时平的女儿。930年夏季，京城旱魃为虐，6月，众公卿聚集宫中清凉殿举行旱魃对策会议。突然乌云密布。难道天公作美要下雨了？不，是雷电。雷电直击清凉殿，当场击毙两位重臣，其中一位是藤原清贯。其他公卿东逃西窜，不少人负伤国。与此同时，正殿紫宸殿也发生落雷，烧死三人。后来醍醐天皇目睹惨状，病倒退位，一周后驾崩。朱雀天皇即位，此时的右大臣是藤原时平的弟弟藤原忠平，菅公在世时，二人交情颇好，所以忠平就受老友的庇护，时平一系彻底受怨灵作祟，长男、三男及两位女儿接二连三病死。菅公一时也就由怨灵变成了雷神。

    这个菅公事件，看起来有些拙朴可爱，要避开怨灵作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他崇祀为“神”。Miya说“若按照这一罗辑看，日本所有从古代神话故事所滋生的神社，只怕前身都是怨灵了。”

    于是午后亦在说灵异，中刘说她家乡山村里一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情景。山村的祖屋里，母亲带着几个孩子睡觉，忽觉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于是挣扎着大力踢踢脚，又起身用竹扫帚扫地，顷刻安宁。山村里的人们有一种营生，将山里摘下的竹笋用竹蔑捆扎得紧紧，翌日挑到山下送到镇上去卖，用来制作笋干。有几次，发现傍晚捆扎好的竹笋次日全都散开了，次数多了，村民便觉奇怪，结伴深夜躲在茅草丛里，惊闻竹笋堆上嗦嗦作响，却不见半个人影。有人霎那间明白，将手中持着的火把扔将过去，嗦嗦声停止，一只黑猫弹出，迅速跳到旁边树洞里。村民深知一只猫并无多大气力拆散竹蔑，因放烟熏大树，此后，也就平静了。又有小小的女孩子，祖屋里午睡或与伙伴捉迷藏时，常常见一个满脸黑胡子的人笑眯眯站天窗上窥她，有几次还要伸手来抱她，她吓得与父母说，奇怪的是别人却看不见这个人。又有几名老妇在走道上打麻将，雨天阒寂，一名老妇忽闻异响，其他人却并不听闻，稍顷，又闻异响，此刻响声明显些，却是人垂死前的沉沉喘息声。过后，方知此地十数年前是停尸间。

    嗳，深夜，写这些，实是有些自己吓自己。罢，停笔。

近些看。那串红绳子系的五枚银锁银如意银富贵娃的，我很喜欢。一只手腕戴玉来，一只手腕戴银锁红绳。好富贵：）

我的绣线。没找着合意的绣箩。又是周末了，明天好好睡觉。

文/刘晨怀

     合掌街是一条年代久远的街道。很久以前，这里是一座山脉，江山几易君主，渐繁衍发展成现今阡陌交通的城区模样。街不宽敞，一辆大车开过去，行人就要避让到人行道上。

    据我父亲讲，我们家自我太爷爷起，就一直住在合掌街上。东面起顺溜一排门楣低低的小铺子，有装裱字画的，有卖纯棉花布的，有扎灯笼风筝的，有卖皮影小人儿的，小酒铺里的茴香豆常勾动小孩子的馋虫，剔头店里常年坐着一群老头儿，吚吚呀呀拉二胡娱乐，嘴边的水烟袋子咕噜咕噜作响。一个接一个的铺子里间杂着住房，我家就在东边，邻里有户苏奶奶，缠小脚，戴黑色绣杂色牡丹的抹额，穿对襟大袄子，冬天坐在门口的晒日头纳布鞋。很不明白为什么在政府很勤奋地改造旧城区的今日，老态龙钟的合掌街还能够安然无恙地存在。

    我家也算与书香沾上丝儿边，小小的四方天井里用土钵陶罐种茉莉桂花，芭蕉在墙角。左边的耳房里架着一壁橱书画，父亲轻易不让我乱翻。橱内藏着几幅珍贵字画，其中有一幅《清明上河图》。当然，只是仿得比较逼真的一幅宋代赝品而已。

    这里要讲的是一个关于我父亲的故事。父亲小时候，亦是个十分顽皮贪玩的孩子，下了学，长巷里呼啸着疯跑，爬树定要攀高枝，吓得姑婶脸色煞白，短命囝，嫩嫩枝怎意攀，细心掉下来折断汝腿。我奶奶经常持苕帚巷头巷尾追着打，嘴里恨恨数落，落堂不晓在厝读书写字，满世跑，逮到褪侬皮。

    我父亲排行老三，我们估且称他作三儿吧。这一日，三儿踢球撞碎人家窗玻璃，磨磨蹭蹭回家，才踏进天井，就听到娘扯着喉咙骂，败囝，败囝。他打个激灵，腿不由得缩回来，一气跑出家门老远才发现书包还背在肩上。

    去哪呢？他心里思忖着，不觉已走出合掌街，北面是一个很大的叫做榆溪的锯木场，荒废很久了，平日很少有人来，踩得夯实的黑土地上铺着零星的木屑木渣刨花，横着几段朽木。场子是一个江姓人家包下的，从大兴安岭运整棵的树木来，在场子里刨了，再运到南方各省。江姓人家发财后，举家迁往京都，这个场子从此就荒着，除了小孩无事成群进来撒撒野，也就是野猫野狗的乐园了。

    三儿将手兜在衣袋里，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沼泽旁停了一辆腐锈的大卡车，失了个后车轮，车身倾斜，陷在泥泽里。他走过去，从锈迹斑斑的后篷缝隙里掏出藏匿的一袋“宝贝”来。大凡是孩子，总有这样藏藏掖掖的“宝贝”，避开大人眼目。三儿的这袋“宝贝”里有几张酥啦啦的五彩玻璃糖纸、几颗玻璃弹珠、一副张数不全的扑克牌、几枚剪出刘备关公形状的薄铁片、一副弹弓、一副掉了一颗螺丝的太阳镜、一个打火机、还有几本小人书。

    三儿拎着这袋“宝贝”贴着车身绕过泥泽时，脑袋不慎撞到观后镜上。他抚着额角瞥一眼观后镜，顿觉稀奇，观后镜的镜面竟似雪洞般清澈明净，映出自己的脸庞和一角天空以及身后的方寸景物异常明晰，与车身的残破腐锈极不相衬。三儿转出来看另一侧的观后镜，却是布满蛛丝与尘土。他低声嘟囔一句奇怪，又转回去看那观后镜，并伸手拭了拭镜面。

    这时候，他觉得镜里发生了点儿变化，渐渐漾成一汪水，水里有人向他招招手，他有些迷糊，朝着那人走近一些，再近一些，不觉竟走入镜中。

    不知过了多久，三儿从镜里走出来，发现自己竟身在一个渡口。他顺着河岸往上游走，一片柳林，枝头刚刚泛出嫩绿，疏林薄雾中，掩映着茅舍、草桥、流水、老树、扁舟。

    叮叮咚咚沙沙沙。他正自疑惑这是什么地方时，耳畔传来脚步声和铃铛的轻晃声，有一队车马正自薄雾里走来，三儿忙避到路旁。

    只见前面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皂色贮丝罗衫的男子，白面有须，头发很长，束在头顶。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走在后面，轿顶装饰着杨柳杂花，内坐一位妇人，穿着深紫色袄子，头上珠翠拥簇。轿后跟随着骑马的、挑担的穿短褐的杂工。

    这副情景和人物装束分明只在小人书上看到过，三儿不觉看呆了，大张着眼嘴立在路边。稍顷，又见两个脚夫赶着几匹驮炭的毛驴走来，三儿忙过去问，大叔，这是什么地方啊。

    两个脚夫望他一眼，这不是汴京城郊么？小哥敢情是随家里人扫墓走失了？

    三儿挠挠头，茫然地指指身后的渡口，我是从那里上来的。

    一个胡子拉渣的脚夫伸手正了正驴背上的炭包说，哥儿坐船来的，家离得远咯。

    三儿想说很远，又觉不妥，自己明明是从合掌街北面的榆溪锯木场里来，若说不远，也不妥，这地界竟似在梦里。

    正犹豫间，却听胡子拉渣的脚夫对那面色黝黑的脚夫说，咱们要快些进城，这批炭将军府等着用。

    将军府？三儿疑心自己听错了，忙快步抢到他们面前问，你们说炭要送到什么地方？

    城里的徐将军府第啊。两个脚夫不解地望他。

    请问大叔，现在是什么年代？

    不是宣和七年吗？我看你这哥儿八成是脑子不灵光。

    宣和七年？那么，现在是北宋徽宗赵佶当皇帝？

    胡子拉渣的脚夫立刻弃了驴子上前捂住他的嘴，紧张地朝四处望一周，压低噪子说，小孩子家家，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直呼当今天子的名字，你想满门抄斩还是怎么？

    他的手摸过炭，也是污黑的，三儿挣扎着推开他的手，大声说，我是从晚了你们八百多年来的时空来的。

    两个脚夫面面相觑，双双瞪住他不言语。

    三儿见他们不信，就急了，跺脚赌誓说，是真的，我家住在合掌街，我来时的时间是公历1975年3月28日。

    呔！你是谁家的小孩，尽在这里胡言乱语寻我们开心，快快给我让开道别处玩去！胡子拉渣的脚夫伸出来来推开他。

    三儿还要说话，两个脚夫作势要打他，他忙避到一旁。思前想后，回也回不去了，估且跟着他们进城去看看。

    走着走着，渐渐人烟稠密起来，一座规模宏大、结构精巧的木质拱桥横跨汴河上，宛如飞虹，河道里粮船云集，船只往来，首尾相接，有纤夫牵拉，或有船夫摇橹，有的船只满载货物，逆流而上，有的靠岸停泊，正紧张地卸货。桥的两端紧连着街市，车马行人，南来北往。

    三儿站在桥上望去，只见大桥下一条满载货物的大船出了事故，船上所有人慌作一团，用艚竿拼命在深水中撑，往桥上扔绳索，企图把船头拉顺靠到对岸去，减少阻力避免险情。河边、桥上赶集、观景的人们指指点点，纷纷为之捏汗，三儿也在人群里紧张地吆喝呐喊。

    好不容易大船被牵引到河对岸，桥上众人散去，三儿也下了桥向前走。一路行去，街道纵横，房屋鳞次栉比。各类商店经营着罗锦布匹、沉檀香料、香烛纸马等等。街市上行人络绎不绝，土农工商，男女老幼，各个阶层人物无所不备。一个摊位前，桌上摆着胭脂水粉，一位老大娘正用一根细绳为一位小姐修面美容。草药摊子上围观的人群很多，制车的工人沙沙地磨着车轮，算命先生举着白幡黑字，卖杏花枝的老大娘臂里挽着一篮花，不住叫卖“好看的杏花咧”。三儿避开一辆奔向桥面的牛车，转身看到一座朱门豪宅，他凑近前去，谁知门前的仆役立即上前，冲他凶神恶煞地吆喝，将他赶走。

    三儿又朝前走。转眼就到高耸的城门前，三儿发现自己的装束在此地甚是扎眼，很多人都朝他指指点点。穿过城门，城内店铺林立，茶楼酒肆，彩楼欢门，人们都身着长裾，轿马拥塞，摩肩接踵。

    不觉间日头已过了正午，三儿的肚子唱起空城计。他看到沿街的铺子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饮茶，有个摊子上才出炉的烧饼的香味更令他感到饥肠辘辘。

    他咽一下口水，摸摸口袋。他没有钱。

    看着忙碌的摊主人，他突然灵机一动，对摊主说，大叔，我想要吃烧饼。

    摊主说，好咧，小哥要几块饼？

    三儿取出几颗五彩弹珠说，大叔，我没有钱，我用弹珠和你换饼好吗。

    摊主人疑惑地伸手接过弹珠，顿时双目放出光彩，喜孜孜地连声说，成成，就用这宝珠换。

    于是，三儿就用三颗弹珠换了三块烧饼，一路走一路吃。

    行至十字路口时，他发现有人足足跟了他两条街，他回头一看，见是个双目炯炯的年轻人，身穿一件青鼠皮袄，显见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年轻人见他看自己，就笑着说，小哥，我方才看到你的宝珠，很是喜欢，能不能卖给我几颗？

    三儿正犹豫，年轻人忙说，我出高价来买。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纹银来。这里是二两银子，你看……

    旁边有人抢着说，我出三两银子，卖给我吧。

    年轻人急了，说，我出五两！

    三儿着实吃惊，掏出仅剩的四颗弹珠来，说，既然这位哥哥先开口了，我应该先卖给他才对。

    穿青鼠皮袄的年轻人欢天喜地接过弹珠，对着天光一颗颗细瞧，不住嘴叹道，宝物，真乃宝物。

    一旁的三儿总算看明白了，原来自己是从未来时空来的，带来的一切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于北宋的人来说，都是奢侈品。

    那个未买到弹珠的人拉住他的衣袖问，还有没有，我出高价！

    三儿一思忖，索性解开袋子，取出剪出刘备关公形状的薄铁片来，那人如获至宝地捧了去，丢给三儿五两银子。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有白发苍苍的拄杖老者问三儿来处。

    三儿面露得色，我从晚你们八百年后的时空来，我们那儿的人出行从不坐这种木头轮子的车，也不坐人抬的轿子。我们坐汽车，用汽油发动的，比马儿跑得还快。出远门，我们就坐火车，蒸汽发动的，一日可行几十公里。更远些，我们还可以坐轮船，坐飞机。飞机，知道吗？天上飞的，呼地一声，一个海峡就飞过去了。

    众人哗然大笑，有个姑娘用手捂住嘴，眼笑得弯弯的，天上飞的，那岂不是大鸟了。

    三儿说，对，飞机的形状就像一只大鸟，装有螺旋浆，美国的一对姓莱特的兄弟发明的。

    什么国？柱杖的老者伸长了耳朵。

    美国！唉，与你们说也不明白，他们也比你们晚生了700多年。

    这孩子一派胡言。老者抚着白须摇头。众人也都奚落取笑起来。

    三儿不再辩解，取出太阳镜给一位武将装束的人将太阳镜戴上，那人突然怪叫一声将眼镜扔还给三儿。战战兢兢说，邪门，邪门，天地都失色了。

    三儿笑得捂住肚子，这可是八百年后的好东西哪，挡太阳光的，不会刺伤眼睛，你看到变色，只是这个镜片的原因。

    武将将信将疑，又戴了一阵，喜道，果真如此，日头不那么刺目了。

    三儿的这幅太阳镜换得武将的一斛珍珠。

    紧接着，三儿又展示他的打火机，众人吓得退后几尺，直呼鬼火。三儿笑了，这不是鬼火，是打火机，里面装的是丁烷的液体，按下按钮，开通丁烷外放的通道，就燃烧起来。

    比你们用火折子点火方便太多。三儿补充说。

    打火机被一个官爷当做圣物捧去了。

    弹弓却是没人要的，流着清涕的小小子也瞧不上，说他自己家就有好几把。

    接着三儿又把酥啦啦的糖纸给那眼睛弯弯的姑娘，得到她的一枚金钗。又用张数不全的扑克牌和几本小人书换了两块金子。书包里的原子笔、尺子、橡皮擦等等用具连同书包也都被抢购一空。最后甚至连腰间的皮革裤带也被一个身着宽袖广身白布袍的读书人相中买去了，换得一幅画轴。

    三儿的“宝贝”卖得一件不剩，围观的人群还意兴阑珊，他反复承诺明日多带些东西来卖，众人才依依散去。

    话说，三儿眼见天也晚了，心想暂时不回去，先找家客栈住下，山珍海味胡吃一通，翌日再家去不迟。

    哪料三儿白日此番买卖赚取的丰厚钱财，早入了贼人眼目。一伙贼人趁月黑风高，从窗缝吹入迷香迷倒三儿，撬开门户，盗走了所有财物。三儿次日一早醒来，只空握了一卷画轴恨恨咬牙跺脚。

    被盗得分文不剩的三儿即刻持了画轴按原路返回，穿过集市，出了城门，沿汴河一路来到烟草朦胧的渡口。

    一阵混沌。转眼间，三儿从观后镜中出来，回到现世。

    卜入家门，即听到娘的哭喊声，间杂了邻里姑婶的劝慰声。三儿立在房门口，将课本与画轴往茶几上一放，唤了声娘。

    娘从人墙里探出头来，一见三儿，哇地一声哭得更响，拨开人群，三步两步跨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布衫上乱拍一气，嘴里叨叨，败囝，死去哪里了，急死人了。拍几下又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哭笑个不停。

    姑婶也在一旁七嘴八舌说，你这孩子也真是，都不知把你娘给急成什么样子，去了五天才回来。

    三儿一时惊呆，心想真是山中一日世间一年。

    一夜无话。次日，三儿悄悄又打包了一些零碎的东西，穿过整条合掌街去到北面的榆溪锯木场，来到残破的大卡车旁。

    只是，那面观后镜只一夜功夫，竟蒙了厚厚的灰，几星沼泽的泥溅得它污秽不堪。任三儿怎样擦拭，也恢复不了先前的清澈明净。锯木场里寂然一片，踩得夯实的黑土地上铺着零星的木屑木渣刨花，横着几段朽木。一切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三儿很沮丧地回到家里，百无聊赖地展开那幅唯一带回的画轴。只见疏林薄雾，农舍田畴，春寒料峭，有往城内赶着小毛驴送炭的两个脚夫。路上一顶轿子，内坐一位妇人，男主人骑马走在前面，轿后跟随挑担的仆人。虹桥上巨船失事，城市里商贾云集。一切与他走入镜中所见的一般无二。

    长卷展到最后，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清明上河图。

    不管你信不信，我家耳房里珍藏着一幅仿得极好的清明上河图，父亲说是由此而来的。我问奶奶，她抿着缺牙的嘴，将摇椅摇得欢快，笑而不语。

    下午时，因说到七夕将至，就想起要吃蚕豆了。每年七夕前一夜，我妈总要将新鲜蚕豆在水中浸一宿，翌日放锅中，加清水，加少许盐，搁几枚八角茴香并三五颗话梅，蒸得烂熟了，起锅，盛在大瓷碗里，想吃时，就过去往碗里拈几枚，酸甜香绵，别有风味。蚕豆之于七夕，与那些应景的节物一般，虽价廉易得，但平日里都不曾想着去弄来吃的，就算吃了，亦不觉得如何。唯有时令到了，因这零碎的吃食又揉进民俗的说法，吃了才有意思。七夕吃蚕豆，民间的说法是和和美美，不吵不闹。总是美好的像征寓意。

    那这台风天呢？记忆里台风天总要吃咸粥的。只是这吃法并不普及，兴许只有我家才如此罢。小时候每遇台风天，大人便命小孩子全钻进大圆形的饭桌底下去。因旧时的房子是瓦房，总说刮大风要掀飞屋瓦的，怕掉下来要砸中脑袋。加之刮风天气，风沙大，对着风口，容易迷眼。这些恐怕都是我祖父辈们用以纪事的说法了，但我小时候，在老房子里头，确确实实又被大人吩咐着钻桌子。但亦是听从的，大人一下令，兄弟姐妹一行人争先恐后钻进去，紧挨着蹲在逼仄桌下，都是一张张兴奋表情的小脸，想像大风一下掀飞房子。都是孩子心性，想于平稳日子中寻找些许动荡，满足对未知外界的好奇心。至于家里女眷，就由我奶奶领着，说一句，做咸粥吃吧。于是，这日的午饭就是咸粥。久之，一刮风，我就知道要吃咸粥了。

    咸粥亦是简单，豆子、青菜、肉丁合着下锅翻炒后，加水焖开。煮出的汤汁用来烧饭，待粥将熟，再将炒熟的豆子、青菜、肉丁加入。就是一锅粥了。

    搬家后，就再也没在大风天儿里吃咸粥。大暑那日，竟得知时令吃食是白粥，请教静，伊亦茫然，说那就多喝点粥吧。噫！

    又发现一张遗漏于记忆的照片。彼时冬至，回我母校做一场活动，谁料从早起便大雨滂沱，直至正午仍不见收势，只好躲在教学楼的厅内留影。

    台风复至，雨时骤时疏，风时疾时休，窗外草木吃了风力雨力飒飒摇摆。于深沉静夜听来，别有况味。